理想国前四卷回顾

1. 最初的困难

第一卷是《理想国》全篇的导论,在最开始就引出了整篇所讨论的中心话题,即正义是什么。第一卷讨论所围绕的核心问题是Thrasymachus就“正义是否好”提出的一个非常具有挑战性的命题——正义会给人带来损失,所以不正义才是真正的好。这个命题经受Socrates两轮考察后被证明是有缺陷的,但却留下一个更大的问题需要《理想国》后面全部的九卷来填补。

1.1 力量与善

在Cephalus和他儿子Paulmachus讲述完最初的带有一点常识色彩的正义之后,Thrasymachus提出了一个非常大的困难。这个困难也是那些主张常识正义的人心里面忧虑或者说隐隐感受到的东西,就是正义这个东西其实归根结底是关心别人的善。无论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可能是小的时候被父母或者各种故事灌输,或者是你本身天性比较好——去关心了别人的善,那你实际上损害的是自己的好处。因为行正义的事会使你失去利益,所以真正有力量的人绝对不会这样做。

1.2 正义非技艺

Socrates对Thrasymachus的这样一个对正义和不正义的理解展开了两轮考察,虽然从结果来看Socrates的驳论在揭示正义究竟是什么上失败了,但值得思考的是在第一卷里Socrates论证的成功的地方在哪里。Socrates考察Thrasymachus的论证有两个核心的部分。

第一个是对“正义是强者的利益”考察。Socrates向Thrasymachus证明,如果把技艺看作理解正义问题的全部,那就会掩盖一些决定性的区分,比如说牧羊人和羊的主人的那个区分。所以说Thrasymachus故意模糊了正义涉及政治生活时的关键问题,失去了对理解正义很重要的一个视野。

第二个是对“多得”的考察。Thrasymachus认为正义者非常吃亏,因为他每次拿得都比不正义者少,而不正义者总是多得。Socrates向他证明,所有那些有技艺的人都不追求比应得的东西得到更多。比如一个音乐家,他不会追求比应该有的和弦更多的和弦,不是他的音乐里面声音更多或者旋律更多就是更好。所以即便是以技艺的视野来看,多得也非真正的善,从而无法支持Thrasymachus的假说。

虽然Socrates让Thrasymachus承认了落败,但Socrates没有在真正意义上让Thrasymachus心服口服,也没有让在场的Glaucon和其他人满意。这些人承认Thrasymachus在和他的辩论中辩输了,但他们并不认为Socrates在辩论中真的证明了正义是好的。

1.3 更大的问题

Socrates在他整个讨论里强调的是,技艺和多得这两个角度都没有解决正义的全部问题。所以在Socrates看来Thrasymachus最大的失败是,他无论如何证明技艺和欲望的多得都是不够的。然而Socrates并没有说明考察正义的合适平台或者层次是什么样的,正义的定义究竟是什么并没有得到真正的理解或者把握,这是整个理想国第一卷要往后走的动力。Thrasymachus背后的那个生存直觉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否则Glaucon也不会重塑Thrasymachus对不正义的赞美。

2. 重塑后的困难

我们说第一卷是整个书的导论,但其实第二卷又起了一个新的导论。Thrasymachus的挑战被Glaucon重塑了,并且重塑过的形态在哲学上是更加严格的。为什么严格呢?首先Glaucon认为Thrasymachus描述的正义生成的模式并不恰当,他给了一个更好的描述。其次,Glaucon区分了灵魂的表面和内在,指出意见的存在会遮蔽灵魂本身。因此Glaucon、Adeimantus要求Socrates重新赞美正义本身。这个“赞美正义本身”的意思非常明确,就是不要去考虑正义所带来的后果,只考虑正义本身在灵魂中的力量。

2.1 自然与习俗

Glaucon从生成的角度阐释了为什么会有正义,区分了自然与习俗两种视野下强者的内涵。为什么会有正义呢?Glaucon说,在丛林社会中存在弱者和强者,那些弱者不敢或者没有能力做不正义的事,又担心受不正义的苦,所以他们联合起来去约束那些自然的强者。包括Glaucon在内,大多数人都认为实际上正义是自然状态下的弱者对强者的约束,通过习俗的法则去约束强者。或者说这是双方的一个妥协,就是“我作为弱者虽然被剥削一点,但是你也别拿得太多”这样一个妥协。在这样一个正义的生成理论背后是自然和习俗的对立:在自然上有一个强者的行为,这个强者一定是做赤裸裸的不正义;但是在建立了法律、实现了妥协之后的习俗社会,你要是真要做一个强者,不仅需要在能力上能够实现欲望的多得,而且这个能力还包括你能够让所有人相信你其实是一个正义的人。换句话说,你做不正义事情的同时,还要装成正义的人、有一个正义的名声。

2.2 灵魂与意见

在Glaucon重塑后可以看到,不正义者其实可以借助正义的表象行使不正义,那么这样的一个表面和内在的区分,是我们看不清灵魂的原因。我们能够看到这个人的行动,但想深入看到他背后的灵魂时,会被他制造出来的意见、声誉拦住,是意见阻碍了我们看见真正的灵魂。我们能看到每个人的行动,但行动本身并不能告诉我们所有的东西,这个时候我们通常是根据先入为主的意见去臆测灵魂。比如你觉得这个人是个好人你就会说他这么做一定是有很深的道理的,如果觉得他是一个坏人他做不正义的事情你肯定马上就能理解,但如果他反而去做一件好事,你就会说看他又在沽名钓誉。所以可以看到,行动本身并不能让我们看见行动背后的原因,个中缘由就是意见在这中间有重大的作用。

2.3 完美的不正义者

Glaucon重塑的图景下,完美的不正义者是他心里最好的典范。整个《理想国》在灵魂的问题上,是从第二卷开始的Glaucon的重塑,才揭示了第一卷从Cephalus到Thrasymachus没有完全讲清楚的东西。第一卷里Thrasymachus拥护的实际上是一个僭主,僭主其实严格来说是不靠法律统治的,他完全是想要多少就可以赤裸裸地拿到。Glaucon所描述的完美不正义者的情况不太一样,可以说是一个拥有很发达的宣传部门的僭主——他维护了一个强大的信念让所有人相信他是个好人,但其实这个所谓的“好人”人设完全是为了他自己多得的欲望服务的。完美的不正义者一定是在做极端不正义的事情的同时,又能让所有人相信他是个好人。在这里面,正义这个信念不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不相信正义,他是看得非常清楚的。他的观点其实和Thrasymachus在第一卷里面讲的是一样的:你们说的那些东西都是假的,你太幼稚太天真才会相信这个东西。我们还可以看到,在完美的不正义者身上,灵魂中信念的部分虽然凸显了出来,但这个反映的绝对不是他的本质,他的本质还是体现在欲望上。所以每个真正的强者仍然是在欲望上追求多得的人,知道自己的欲望是什么,而信念完全是给别人看的,这也呼应了第一卷中Thrasymachus的观点。这便是Glaucon这个理论对我们自然上带来的吸引力和说服力,只有理解了他的道理,才能够看Socrates是怎么样一 步步去检讨他的。

3. 寻找正义

因为信念或者意见的巨大影响,每个人的灵魂都有一个古各斯戒指将其遮蔽住,所以实际上我们并不能直接考察到灵魂本身。Socrates说那我们通过一个迂回的方法:先建一个正义的城邦,这是一个被称为大写的正义,也许能帮助我们看清小写的正义,即灵魂身上的正义。

3.1 两座城邦

第二卷其实建了两个城邦。第一个城邦的建造非常简短,只为满足人最基本的需求而存在,但是Socrates说这是一个健康的城邦,一个真的城邦。然而因为Glaucon对这个城邦的生活不满,觉得过于单调艰苦,于是在寻求满足他生活滋味的过程中,第一个城邦被扩充成为一个发烧和奢侈的城邦,即第二个城邦。所以这第二个城邦是先从有问题的一面开始的,它相对第一个健康的城邦必然会有恶,必然会有许多奢侈的、不好的东西,这些不好的东西正是来自于Glaucon最初欲望上的不满。

第二个城邦讨论的焦点放在了护卫者的教育上。第二个城邦的问题是有战争,有战争就有专门的战争技艺的担当者——护卫者。护卫者阶层对应着为解决第二个城邦的恶而产生。然而对护卫者天性的要求是一对矛盾的存在——既要对自己人温和又要对敌人凶猛,既要有勇敢的意气又要能分辨敌我。如何培养这样一对相对矛盾的天性、如何防止护卫者堕落成为了讨论的焦点。

3.2 净化城邦

如果我们看完第四卷最后有关灵魂的讨论,就会非常清楚地看到,Socrates给第二个城邦开出的药方是用护卫者信念的教育来逐渐净化这个奢侈城邦中的欲望。最初怎么会有这个奢侈的城邦呢?是因为人的欲望不满足于自然的需要。人的欲望是使人从健康走向发烧的原因,导致节俭的、必然的、自然的城邦走向奢侈的、发烧的城邦。所以第二个城邦建城的过程是先有这样一个堕落的过程然后再试图去净化。 在净化的过程中,有内外两个相关的环节。在外的环节是整个城邦出现了一个其实并不生产任何东西的、掌握战争技艺的护卫者阶层。虽然这个被界定为是专门的技艺,但其实在希腊世界中得是有政治权利的公民才能去当兵,比如说Glaucon他是专门去从事战争的活动,然后同时也去从事统治的活动,这是外在的部分。在内的环节是第一个城邦所没有的对这些人灵魂的教育。第一个城邦的手艺是不需要灵魂去学的,小孩跟着父母后边去模仿就够了,他并没有一个专门教育,而第二个城邦却有一个非常复杂的教育体系。正是通过这样一个净化的过程,才建立起了一个正义的城邦,在此基础上Socrates才有机会说他找到的正义是什么、才可以试图先找到城邦那个大写的正义是什么,然后根据类比原则找出城邦中人的小写的正义是什么。

3.3 发现正义

那么Socrates通过第二到第四卷的讨论,告诉我们正义是什么了吗?Socrates通过建城的过程揭示出最开始的建城原则中就包含了正义,即“做自己的事”是真正的正义原则。正义原则对应的真正自然的秩序是统治者对被统治者的统治,是天性中应该去统治的人去统治天性中应该被统治的人。在这个过程中可以发现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Socrates比Glaucon更强调强者的统治,如果统治者是真正意义上的强者的话。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妥协只有节制,节制作为城邦中很重要的美德,让被统治者接受比他强的人统治他。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在核心卷我们会看到它更深的含义。

4. 回归、反转与隐忧

4.1 从城邦回归灵魂

如果我们回头看一下正义这个问题的视野,我们会发现它一步步地从私人领域走向了政治领域。从Cephalus,Polemachus到Thrasymachus,其实是有一个讨论深化的过程。在Cephalus最初讲的时候,正义的定义是“不亏欠神与人的东西”。这样的一个正义就是Cephalus在生活中和人打交道的时候自己要这么做的德性。如果不这么做,那么亏欠本身会带来灵魂的不安。Cephalus父子关心的这个正义其实是私人生活就有的正义。你和人做生意,你付钱买一个东西他没有交货,或者你的东西其实不值那么多钱你欺骗他,这些交易中的不正义构成了Cephalus和Polemachus最初所讲的这个欠债还钱的正义的最基本的意涵。这个形象在Polemachus的第二个定义也就是“助友损敌”里有一些变化,出现了友和敌的区分,给正义带来了一点政治的意味。实际上Polemachus的这个朋友是远远达不到政治的视野的,但将来可以看到第一卷所讨论的这个朋友在第四卷之后特别是在第五卷带有了更加明显的政治色彩,也就是在《理想国》核心卷将要讨论的家庭问题。Thrasymachus的讨论把正义带到了最强的政治的部分,因为正义被看作是强者的利益, 而这个强者实际上就是统治者。每一个城邦都有一个统治者,他一定会制定法律通过控制别人来获取自己的利益。

Socrates所做的是分别用大写城邦中的正义和小写的灵魂中的正义来回应从Cephalus到Thrasymachus的正义问题,这个过程将视野从政治问题又逐渐拉回到了最初Cephalus的问题。大写城邦的政治意涵是讨论转变的焦点,在这里Socrates既要定义城邦的政治秩序,还要通过这个新的政治秩序让我们看到灵魂中的正义有多么重要。这个扭转的焦点、这个借以转回来的圆圈中心,实际上是在最初建城的环节铺垫而成的。在第二个城邦建城的环节里,Socrates考察的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护卫者的灵魂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这个城邦中有一个统治者,统治者的灵魂又应该是什么样子?这个和Thrasymachus讲的强者、和牧羊人的例子都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到,从第二到第四卷的整个讨论,Thrasymachus的挑战一直是背后一个非常大的阴影,甚至在核心卷里仍然以某种方式存在着。

4.2 自然与习俗的反转

对于自然和习俗的界定,到第四卷的结尾发生了一个重大的颠倒。现在正义者之所以是真正自然的强者,是因为灵魂中自然上该统治的东西统治了自然上该被统治的东西,也就是理性统治了欲望。所以不正义者其实是有悖自然的,他是灵魂中弱的东西统治了强的东西。这将Thrasymachus和Glaucon所述的强者和弱者完全颠倒了过来:从Thrasymachus的观点来看,一个强者在自然上就应行不正义,Glaucon补充说强者装作行正义也只是习俗社会中为达到不正义的一个面具;但从Socrates的新的概念来说,如果一个自然的强者做了不正义,那就是和他的定义相矛盾的,所以正义是一个自然强者的天然属性,而不是受习俗或法律的影响而产生的意见。在Socrates的整个城邦净化的过程中,只要真正的护卫者能够保持教育培养的信念,他就不会去追求多得,这个信念不是他多得欲望的工具,反而限制了他多得的欲望。因此意见并不是灵魂的一个简单的面具,它真的在塑造我们灵魂的天性。这是我们看到的Socrates在第二到第四卷,特别是在第二个城邦的净化过程中所实现的对Glaucon的第一个回应。这个回应决定性的意涵就是城邦教育中的信念能够有效约制每个人的欲望,但这也带来了接下来我们要讲到的一个很大的危险和隐患。

4.3 意见压制欲望的隐忧

第二到第四卷的核心问题是欲望和信念的对抗,这也是为什么Socrates没有用第一个城邦来回应Glaucon,而是用第二个城邦。第一个城邦本身消除不正义的方式是尽量保持欲望的单纯和简单,所有的欲望被限制在自然的需要中。你有自然需要才想找一个工作去解决它,这个工作又有一个自然天性上适合它的人去从事。在第一个城邦里,正义是欲望的极小化。相对应的,第一个城邦里的信念和意见也非常少,这也是为什么它被称为是“真的城邦”。第一个城邦其实主要起了为第二个城邦提供将来正义的原则这一作用。第一个城邦不怎么依靠意见统治,里面比较接近意见的也就是唱唱歌歌颂神,而且唱的时候并没有第二个城邦里神起的欺骗性的作用。第二个城邦就不一样了,一旦要讲什么谎言的时候它就开始讲神。我们讨论到第五卷那个“共产共妻”的奇妙婚姻安排的时候你会发现,Socrates说我们要把这个法变成一个神法,为什么?因为这里面充满了欺骗。

在第二个城邦,为什么意见或者说信念这么重要?原因是我们要对抗欲望的扩大。第二个城邦不是第一个城邦,这里的人一定是有更多的欲望的。我们想象在第一个城邦里假设出现了统治者,他只能多吃一些东西,第一个城邦里单调的生活使得这些占有者,或者说统治者自己没有任何好处。但现在不是,第五卷证明你做了统治者甚至在婚姻的方面都有巨大的好处。因为欲望的放大,才需要在灵魂中用信念来对抗。之前在Glaucon那里是欲望支配信念,一个自然的强者通过增加了信念的能力转化成一个完美的不正义者。所以说在Glaucon的观点里,作为一个完美的不正义者,你一定还是那个自然的强者——你的欲望还是想尽可能多得,而且你拥有的力量使你能够多得,不过以前你可能是依靠暴力,现在你还要成为一个真正的意见领袖。Socrates构建的正义的城邦中的护卫者,为什么不会变成Glaucon或者Thrasymachus描述的那种不正义者呢?因为在第二个城邦建立过程中,是用信念去压制欲望,用仿造出的灵魂反过来去净化奢侈的欲望。在护卫者的灵魂中,只要他不冲破那个东西,欲望就不会成为主人,而信念会支配欲望。

然而用信念去压制欲望是一件极端困难的事,因为欲望有极强的力量,而压制欲望的信念又是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的。欲望是真的东西,是自然的东西,相反的灵魂中的信念是被人编造的东西,只有你被蒙蔽的时候才会相信它。信念一旦被揭穿就会面临一个特别大的困难,就是它似乎很难再去约束欲望了,这是在第四卷回应第一卷的挑战的时候我们内心真正的疑虑。这也反向证明了欲望的力量有多么强大。在Socrates的对话者里,特别留意Glaucon的反应,能够看得一清二楚——Glaucon是一个欲望非常强的人,他清楚地认识到人的欲望,无论是对吃喝、金钱、女人还是荣誉,所有这些东西都有特别强的力量。

5. 变革的前奏

信念的约束不足以对抗欲望,是Socrates基于第二个城邦回应Glaucon的困难所在。我们建立理想的城邦,希望这个城邦里人的欲望要受限制,如果要确实地做到这点,所需要的条件当然是有关的制度有革命性的变化。之后整个的第五卷实质上就是在证明,用信念压倒欲望需要什么样的条件。要克服这个困难,就需要找到新的支点,找到一个信念可以依靠的东西,这个东西得是和欲望一样是真实的存在,但拥有更为强大的力量。